其實這只是讀索羅斯(George Soros)的《全球資本主義危機》的一些節錄筆記, 兩者的關係不必然有嚴謹的論證。
什麼叫市場會自動調節? 市場是否萬能? 政府干預是否必然沒有效率? 索羅斯對金融危機發生的本質有精闢的評論。
我們要進行重新思考, 起點就是要承認金融市場本身天生就是不穩定的……金融市場被視為一個鐘擺(Pendulum), 可能因為外力干預而失靈, 這種外力稱為外來震波(exogeneous shocks), 但它們終於要回歸均衡狀態。這種信念是錯誤的。金融市場可以走到極端, 假如一連串的大起大落超過了某一點, 它們就永遠不會回到原來的位置。[XIV]
索羅斯認為自由放任(laissez-faire approach)的政策根本就是市場基本教義(market fundamentalism)的同義詞。他認為充斥全球的市場基本教義派才是使金融危機不斷發生的催化劑。
使全球資本主義體系不健全和無法持久的正是市場基本教義(market fundamentalism)。[XVIII]
本書的中心論點是, 市場基本教義比過去任何的極權主義意識形態對開放社會的威脅更大。[XX]
奉行市場基本教義的人對市場運作方式的概念有著根本的缺陷。他們認為, 金融市場總是趨向均衡狀態。……金融市場並不被動地反映現實, 而往往主動地創造和反映現實。目前的決定與未來的狀況之間是有雙向關聯的, 這種現象我稱之為反射(reflexivity as a two-way feedback)。[XXI]
對於經濟學企圖以自然科學為師, 建立一套解釋和預測經濟周期的理論體系, 索羅斯認為這忽略了人自由意志的地位, 研究人類行為和研究自然現象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經濟學的研究有著方法論上的缺失。人類本身充斥著各種偏見和成見, 這和經濟學理解的人性有著極大的偏差。
人類和自然科學中的死物不一樣, 是有知覺有看法的, 他們的知覺和看法又可以改變在他們身上發生作用的各種力量。參與此一過程的人的預期和事實上所發生的一切之間也有這種雙向的反射互動關係, 而這重關係是了解所有經濟, 政治和社會現象的關鍵所在。[XXI-XXII]
反射在自然科學的領域內找不到。在自然科學的範疇內, 科學家的解釋和他們試圖解釋的現象之間只有單向的關係。……但市場的參與者無法使用知識作為決策的依據。他們必須對未來下判斷, 同時他們引進偏見也會對後果發生影響。這些後果可以加強市場參與者的偏見, 也可以削弱他們的偏見。[XXII]
參與市場的人一開始就帶有偏見, 而非知識。一種情形是反射發生作用, 糾正了偏見, 於是我們開始朝著均衡狀態走。另一種的情形是偏見被反射的反饋更強化了。在這種的情形下, 市場愈來愈和均衡狀態距離日遠, 而無任何返回原點的跡象。[XXII]
對於政治干擾市場必然是不可欲的這個觀點, 索羅斯認為這是本末倒置的, 因為政治的失效往往是由於人們以自私自利的個人決策作為集體決策的道德基礎。
我們必須把訂立規則和遵守規則判然劃分。訂立規則牽涉到集體決策, 此即政治。遵守規則只牽涉到個人的決定, 或稱市場行為。[XXIV]
代議民主原則是建立在某些前提之上的, 但我們對政治的這種態度破壞了這些前提。政治人物個人利益和公眾利益之間的矛盾是經常存在的, 但由於我們往往放棄了固有價值如誠實等, 而用金錢作為衡量成功的標準, 結果使這種矛盾嚴重惡化了。於是, 利潤動機抬頭以及集體決策過程的效力衰微以反射方式互相強化。我們抬高自身利益的身價, 使之成為一項道德原則, 政治怎能不腐敗。但政治的失敗卻反過頭來成了主張更放任市場的最強烈理由。[XXIV]
很多人以為民主和資本主義是分不開的。事實上, 兩者間的關係遠比這一點複雜。資本主義要靠民主制衡, 原因是, 資本主義體系本身並不朝著均衡走。……一百五十年前, 馬克思和恩格斯早已經十分透徹清闢地分析了資本主義體系, 我還不得不說, 他們的分析在某些方面比古典經濟學的均衡論還要優越。[XXV]
市場基本教義派以市場的價值壓倒一切, 把人片面地看為一經濟動物,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還原為供求曲線。近來所謂港男港女的爭論往往失焦於男性與女性之間的權力關係轉變, 卻往往忘記了這種張力之所以存在, 完全是因為市場基本教義派主導現代社會人際關係的結果。
共產主義取消了市場機制, 還把集體控管加諸所有的經濟活動之上。市場基本教義則尋求取消集體決策, 而且還要使市場的優越性壓倒所有政治社會價值。這兩個極端都是不對的。[XXV-XXVI]
金融價值取代了人的內在價值此一不健康的現象, 把全球資本主義體系解釋為一種不完整和扭曲了的開放社會。[XVI]

[...] 十月 8, 2009 by loong5 按: 練先生批評克魯明誤解「有效市場假說」(EMH),或許如此。但EMH不能解釋市場失效現象,彰彰明甚。因我們計算個人預期時,並沒有考慮到當機決定與未來預期之間的互動關係,索羅斯稱之為反射(Reflexivity)。簡單而言,市場參與者能作出合理思考,但卻不能獨立於考察的對象之外。我們對市場的預期,本身就是影響市場變動的因素。 經濟泡沫預測不到,不是因為虛乎其玄的市場性質決定,而是其方法論有著不可糾正的偏差。不確定性不單指所謂隨機因素,不是或然率上的隨機性,而是我們對未來變化完全無法量測,強行預測只會跌入無限後退的迴圈。 筆戰常常有,有些很有意思,不僅能讓讀者從中知道很多東西,對一些人和事產生興趣,辯論雙方還能影響讀者的看法、觀點,改變或鞏固某種輿論。目下由美國左翼經濟學家克魯明在《紐時》挑起、多名自由市場派學者應戰的大辯論,並非純粹「口水戰」,各方得分多少、最終勝負誰屬(如果分得出的話),在在影響美國經濟政策乃至今後起碼一、二十年的美國國運。➀ 奧巴馬任用的經濟智囊和財金高官,多是所謂的「新凱恩斯主義者」,思路和看法,和自由市場派有接近之處,經典凱恩斯主義者如克魯明視他們為修正主義叛徒,其實頂多可說是中間派,凡事有兩分無可無不可,故輿論走勢更能影響奧巴馬的經濟政策,這場辯論因此更形重要。➁ 昨文簡介經典凱恩斯主義和新凱恩斯學派之間的關係和分野;今天,筆者主要介紹凱恩斯主義者與自由市場派之間的一個短兵相接點,直接和金融危機現象有關,那就是所謂的「有效市場假說」(EMH)──自由市場學派的「完美競爭市場」理論用在金融市場時的變種。 撇開複雜處,EMH指金融資產市場價格充分反映所有資訊,新的資訊出現了,價格馬上快速高效調整;因此,投資者不可能利用市場上既有資訊,系統地在價格差之間賺錢,長期跑贏大市,除非運氣特好。這些資訊,包含企業經營狀況和盈利前景,即所謂「基本因素」。根據這個理論,金融資產價格,與企業基本因素息息相關,儘管不排除受需求或其他隨機因素影響,價格有時偏離基本盤。➂ EMH的驗證紀錄相當好,不過,一些凱恩斯主義學者卻認為這是一套失敗的理論,因為它完全不能預測金融市場裏不斷出現的泡沫或其他危機;克魯明更在他的論戰文章中說:「在黃金年代裏,金融經濟學家開始相信市場本質上是穩定的,股票及其他資產的價格什麼時候都完全合理;流行的理論根本意想不到市場可能像去年那樣崩潰……;經濟學家要麼相信自由市場不可能出大亂子,要麼認為市場就算發生大事故,全能的央行完全可以及時糾正偏差,把經濟保持在升軌之上,但就是沒人預料市場會脫軌而出、聯儲局鞭長莫及。」克魯明的論敵認為,這個指控明顯「越位」。 自由市場學派並非認為市場不會出現危機或形成泡沫。他們清楚知道,要在經濟模型中導出「泡沫」現象,十分容易,只需在動態模型中加進隨機因素,則無論模型中的經濟人是理性還是非理性,出現泡沫不只可能,還常常是必然的事,而現實中的金融市場亦的確如此,只不過無法預料。(泡沫既屬必然,必有各種「末日博士」每隔不久便有幸而言中,正如停擺的鐘錶每天至少也有兩回準確報時)。事實上,EMH正正認為:任何人,不管是投資者、炒家、基金經理還是財金官員,都無法系統而準確地預測「泡沫」,因為如果誰要是能夠的話,只要適時無限拋空股票或其他資產,便可一次又一次賺盡天下的錢;顯然,世界上還沒出現過這樣的人。 華盛頓大學 David Levine 對克魯明上述指摘頗有意見,提議他回普林斯頓找他的同事 Stephen Morris 問過究竟。Morris 是普大 Bendheim 金融研究中心主任,專研自由市場理性經濟行為引致的金融危機和泡沫,九八年曾與當時在倫敦經濟學院任教的韓裔教授 Hyun Song Shin 合作發表這方面的經典文章。此外,以外來供方因素解釋經濟周期(Real Business Cycle Theory)而獲○四年經濟學諾獎的 Edward Prescott,更對經濟周而復始出現危機有深刻認識;Presott閱畢克魯明的文章,寫了一封電郵給他的學生,簡單一句說:「此人自暴其醜耳。」(”The guy just made a fool of himself.”) 對EMH的錯誤理解多的是。有些人以為,EMH指股價反映企業「真正價值」(即企業未來利潤流的折現總值),但因為實際股價很多時並不如此反映「真正價值」,所以這些人認為EMH錯了。事實上,EMH並不如是說;EMH說的是,股價反映企業未來各種可能業績結果的期望值,這個值只不過是就目前最可靠的資訊而言,並不擔保一定正確。然而,一般人誤解EMH也就算了,克魯明也嚴重誤解,則無疑是「火遮眼」之故。 經濟學家「測不準」泡沫現象,那是否表示經濟理論有問題呢?這也未必。Levine 打了一個比喻:物理學也有「測不準原理」;光子從狹柵中穿過,產生散射現象,個別光子最終射向哪個方向,理論認為用什麼方法也不能測出;那不是因為測量手段有問題或儀器不夠精巧,而是宇宙本身特性使然。經濟泡沫預測不到,自由市場學派認為也是市場性質決定的,並不是理論有問題。研究者固然可以質疑這個理論本身是否正確,但如果像克魯明連對方的理論說什麼也未搞清楚便作出批評,則是犯了打筆戰的大忌,變成很被動。 註:➀這裏說克魯明是「左翼」經濟學家,並不是指他信奉馬克思之類的共產理論,而是指相對自由市場學派而言,他特別強調政府調控市場的正面作用;➁奧巴馬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羅馬,自己的研究認為財赤政策無效,但她又願意與副總統的經濟顧問同推刺激方案,金額龐大,此或是「無可無不可」之例證;➂有關EMH的介紹和論述多得不可勝數,學者多年來也不斷驗證、修正這個理論,研究它什麼時候成立、什麼時候有問題;一篇有用的參考文章是澳洲央行二○○○年一月發表的 “The Efficient Market Hypothesis: A Surv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