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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雙非嬰兒看香港城邦論
雙非嬰兒爭議的癥結在於,我們如何在理解中港矛盾的結構性前提下,提出一套方案,以解決跨境資本使本土權益受損的問題。面對中港融合帶來的危機感,《香港城邦論》企圖為香港自治提供理論依據,以「港英文明、內地愚昧」的二分思維為基礎,吸納懷緬港英殖民時代的中產、恐共反共的舊移民,以至是支持本土論述等人士,作為區別大陸與本土,建立「香港城邦」的終極根據。 1) 書中羅列了一連串的例子說明,為什麼「大陸人並不是你想像中的善良同胞」,例如,大陸奸商如何為求賺錢不擇手段、小悅悅被車輾過但完全無人理會、青年好心幫助老人反被法庭要求賠款等。讀者閱畢這些例子,再加上一些個人體驗,很容易便會對內地人形成一種刻版、平面甚至本質化的想像,得出內地人就是邪惡,除非香港人是地藏菩薩,否則不應該視他們為同胞的結論。 與之相反,香港之所以有「城邦文化」,是因為「託庇於英國的開明統治」,香港才能保有「晚清人之保守與靜安」、「民初中國之豪邁與創新」、「英國的自由主義、懷疑精神與理性處事」等特性,形成「清末民初中國人」與「維多利亞時期英國人的混合體」。英國人統治香港有紳士般的「浪漫主義之風」,亦會視小民為「高貴野人」,保存中華文化,甚至連爭取中文成為香港法定語文的運動,亦被形容成港英開明政策的一部分。 2) 陳雲善於捕捉港人普遍的恐共情緒。這種情緒不單指自文革六四以來對中共的恐懼,還有來自生活習慣、價值觀不同,以至中港跨境政策港人無容置喙等體現香港失去既有優勢後帶來的危機感。明乎此,我們或許可以明白,為什麼自天星皇后嘗試建立起來的「進步本土論述」,一直只局限於少數群眾,因為有關論述,並沒有觸及到香港自治的政治本質。 其中一項最能體現有關衝突的,是在香港推行愛國教育阻力重重。香港人的愛國情緒是矛盾的,因為一方面每逢內地同胞有難,來自香港的精神與物質援助總是源源不絕,但另一方面作為一個自治實體下的公民,香港人愛的往往是祖國河山的歷史文化,而不是某一特定政權。 但對中央來說,強世功所著《中國香港─文化與政治的視野》中所提及的「天朝中國主義」,才是一國兩制的思想核心。簡言之,強世功認為一國兩制本身就是反對現代國家理論的,其思想根源來自中國古典的政治傳統,而這個政治傳統的指導思想便是「天朝主義」。 香港特區的原型,來自大清帝國已經出現的藏區和蒙區,正如陳冠中所分析,根據強世功的邏輯,中國以「八旗制度統治滿州,以盟旗制度轄蒙族,以行省制度治漢人,以伯克制度治回疆,以政教制度馭藏番,以土司制度或部落制度轄西南苗夷,以及以宗主制度對番邦」。換言之,特區才是中國統治的常態,香港只是回應英國人的侵略而不得不順勢而為的小試驗而已。 3) 按此邏輯,似乎所謂中港矛盾的根源只是因為香港人的高傲與本位主義,不理解一國兩制背後的政治含意。如此說來,陳雲的「現實政治」框架,不圖改造中國,爭取全國民主,不就是香港的生存之道嗎? 我們知道,中港跨境政策一直排斥香港市民的參與。由《中英聯合聲明》、《基本法》制訂、人大釋法、自由行、單程證審批、高鐵興建以至近期的自駕遊,香港市民完全沒有說不的權力,自治又從何說起? 正如《本土論述2009》中多篇分析香港殖民史的文章也屢屢提及,香港在殖民時期辛苦爭取得來的社會公義,以至殖民政府迫於形勢下與市民建立的無形社會契約,為港人提供公屋與醫療等福利,在中港跨境資本與兩地權貴勾結合謀下,正逐漸土崩瓦解。重建進步的本土論述,作為香港自治運動的理論基礎,實在是當務之急。 不過,如果香港主體性的建立,是建基於「港英文明、內地愚昧」的二分思維之上,那麼隨之而制定的政策,也將是封閉而排外的。對內地人本質化的想像,會變成本土人對內地人的普遍輕視、敵視甚至是仇視。香港人對本土的依附與身份認同,如果只單單以敵視內地人來建立起來,所帶來社群撕裂的代價,恐怕是香港遠遠付不起的。 香港人的故事尚未書寫完成,對港英殖民史的迷思也早應到了解魅的一刻。香港論述不應單單建基於泛泛而談的自由民主法治、殖民者文明教化,或者新自由主義式的獅子山精神,我們還至少需要理解省港大罷工以降的勞工進步訴求、清末民初的啟蒙思想、麥理浩時代的維權抗爭與工業行動……這才稍稍接近理解香港本土論述的全貌。正如陳冠中所言,「只有細說歷史才能拯救香港論述。」 延伸閱讀: 陳雲,《香港城邦論》,天窗出版社,2011年12月 強世功,《中國香港─文化與政治的視野》,牛津大學出版社,2008年 馬家輝、梁文道、王慧麟編,《本土論述2009》,漫遊者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9年12月 陳冠中,《全球化時代主權國家的特區書寫:香港的例子》,原發表於《香港:都市想像與文化記憶》國際學術研討會(2010年12月17日)
蝗蟲與蟻
新移民被部分港人侮辱為蝗蟲,認為他們沒有工作,白吃福利,因而排擠他們。這現象可是全國性的。聚居在北京等大城市外圍的80後,既沒有城市戶籍,也沒有穩定工作,弱小如螻蟻,連城市也擠不進,於是被稱為蟻族。 看了一集《蟻族的奮鬥》,發現兩人蝸居在180呎的房間,已經是奢侈,因為看來是可以塞多兩三個人的,五個人合租多划算;乘公車不算什麼,但數十人圍著一輛公車然後都想塞進去的場景,想起都毛骨悚然吧。 當人們都以為中國大學生大抵是天之驕子,但實際上是繼農民、農民工、下崗職工後的第四大弱勢群體,做的多是銷售、餐飲業的臨工,每月只有不到2000元人民幣的收入,快要比得上在富士康工作的女工了。 卑微如蟻,雖然備受忽略,但總有尊嚴;然而一旦成了蝗蟲,則連奮鬥亦變成掠奪,千夫所指之餘,更無融入的可能。
農民工的寂靜春天
「如果有一天 我老無所依 請把我留在 在那時光裡 如果有一天 我悄然離去 請把我埋在 這春天裡」 這首《春天裡》為紅爆網路的旭日陽剛所唱,兩名農民工在一名大學生的協助之下,於2010年9月27日拍了一道視頻,3天之後被上傳到優酷網,1天之內的點撃率就突破了50萬,後來經過網路的不斷傳播,輾轉間已有幾千萬人看過這片子,兩名農民工後來更和《春天裡》的原唱者江峰在上海的演唱會合唱。 但不是所有農民工都如旭日陽剛般幸運可以成為眾人焦點。在中國急速發展的經濟下,有不少農民紛紛被城市吸引、或是被迫由農村走出來,到中國各地的大小工地打工,成為城市中沒有戶籍、因此亦沒有任何城市保障的農民工。這些農民工是中國工人階級的主體,人數有數千萬之多,為發展的高速巨輪所驅使,在中國的工地上掙扎求存。 潘毅、盧暉臨和張慧鵬合著的《大工地上中國農民工之歌》闡述了農民工在中國大小工地上生活的艱難,書中用了不同的理論框架去嘗試說明農民工的問題不單是黑心包工頭的問題,也不只是分包勞動制本身的內在矛盾,而是在於資本主義的生產結構下,農民工面對著「半無產階級化」的困難,使他們難以建立工人階級意識及身份,和工地上的資本家對抗。 為何農民工的處境如此艱難?地市和農村戶口的分隔,使得農民永遠被綁在農村的土地上。當農民想外出打工改變生計時,他會發現城市生活費用高昂,而且因為沒有戶籍的關係,所以並不能受到城市戶口所擁有的住房及醫療等保障。當他嘗試回去自己的土地時,卻發現農作物的價格根本低賤到不能養家。農民遂無退路,即使在城市打工,往往意味著層層的剝削與勞役。 當提及農民工的處境時,或許我們都會想像他們是黑心包工頭或無良僱主的受害者。書中作者極力反對這圖象,認為我們必須重提階級分析,揭露分包勞動制下隱蔽的勞資關係,使工人能夠發現資本主義下企業的剝削本質。在中國成為「世界工廠」的當下,勞資衝突成為中國社會矛盾的一個重要根源,工人除了出賣自己的勞動力外,似乎在改革開放之中是一無所得,甚或被企業主及國家政策雙重剝削。 最初農民之所以會由農村走進城市,是因為被城市消費主義所吸引,認為城市能夠實現他們的夢想。似乎書中作者亦認為城市生活是美好的,也是值得追求的。但實際上城市生活真的值得我們追求嗎?疏離的人際關係、辦公室沒有意義的工作、以消費來購買快樂的生活方式,是否一定比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躬耕生活來得美好?如果在家鄉耕作能夠養妻活兒,有多少民工願意離鄉別井走進城市? 我無意美化農村的生活。只是,當無數的農民工都把工地比喻為牢房、把不戴上安全帽變成渴望之時,身處城市享受著建築工人成果的我們,焉能不感到工人們「路在何方」的悲涼?
重看公民調查
數字使人麻木。一萬和十萬之間的差別,對於一般人來說,幾乎於無。 名字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是一個人存在過的證明。公佈死難者的名單,是政府對人民生命的最基本尊重。 秉持求真精神,以真理戰勝犬儒,快樂地抗爭,是對抗獨裁者的最佳利器。 公民调查 from SC_King on Vimeo.
五區總辭乃沒有辦法之中的辦法
今早看明報所做民調,預測五區總辭的補選投票率只有介乎18至25%,達不致公投的效果云云。 這個結果是預料之內了。香港的建制勢力隨中共的第二支管治梯隊起舞,一致抹黑與杯葛是次補選,不知就裡的市民,當然認為是次變相公投勞民傷財,不予支持了。 筆者一直最關心的,是香港社會民主化何去何從的問題。或許上一輩人認為可以「民主抗共」,但香港乃中國的一部分,不論經濟及文化上均與大陸脫不了關係,香港的民主進程實繫於中共之手,此乃常識。 然則港人對中共政權的認識又有幾多呢?現今對中共政權能作獨到深入分析的論者已然不多,被補的劉曉波正是其中一人。大家也許都認識劉曉波,知道他是零八憲章的倡議人物。他其實亦是六四民運中的四君子之一,對中共政權的本質有精闢的見解。 他指出,現中共政權已發展成為一個精於計算的利益黨,對社會各階層實行靈活多變的管治。意識形態方面,中共鼓勵人民消費,全情投入娛樂等軟性大眾文化,忘卻沉重的史實,娛樂至死,使民眾對政治民生等議題持犬儒態度。國家管治方面,中共一方面不斷打壓民間維權運動,另一方面卻不斷收買籠絡知識分子以至商賈官紳。有甚於此,中共更以貪腐為管治工具,使每一位既得利益階層所掠奪的錢財皆帶有原罪,即使沒有人真心相信中共所灌輸的民族愛國意識,但亦不得不就範,與之同流合污。(詳細分析見劉曉波《多面的中共獨裁》、練乙錚《談談劉曉波的一些犯罪文字》) 面對黨國機器如此,如果有人認為五區總辭乃對抗北大人之利器,是政治幼稚的想法,根本對中共政權的本質沒有透徹的理解。香港之所以能夠享受政治特權,在中華人民共和國中成為絕無僅有的自由土地,乃是因為香港在經濟以至對外國際關係上有統戰價值。當中國經濟騰飛,國際地位日隆之時,香港的政治特權,便會成為中共的管治難題了。 於筆者而言,五區總辭實乃沒有辦法之中的辦法。面對日趨困境的民主化進程,一次又一次拖延的普選承諾,政府又拋出鞏固功能組別特權的區議會方案,身為一個支持民主的公民,明知五區總辭本身最佳的結果,亦只是表達港人的意願,但亦不得不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矣。
安拿奇: 知識界六十年的關鍵詞
按:中共建國六十年,劣跡斑斑。此文以關鍵詞為索引,深入淺出,實乃切入近代史之捷徑也。國民教育,何不以此索引為藍本,啟發學生對國族的思考,體會中國人面對的種種苦難? 1 梁思成(1901 年4 月20 日-1972 年1 月9 日) 2 林徽因(1904 年6 月10 日-1955 年4 月1 日) 名門之後、才子才女、神仙鴛侶,他們沒有辜負這些神話般身份所要求他們付出的犧牲。建國伊始,梁思成與林徽因的命運就和北京老城的命運綁在一起,因為研究古建築,他們深知北京老城牆等的藝術和歷史價值之重,因此成為最激烈反對拆老城的人。但反對無效,即使他們是人民英雄紀念碑和國徽設計者。殊不知,改朝換代,極需這麼一個象徵行動,六十年後,香港不也一樣拆了皇后碼頭。 3電影《武訓傳》 一部拍攝檔期跨越建國年的電影,也是共和國的第一部禁片,而目前我們還不知道將來還有多少部禁片。這部孫瑜導演、趙丹主演的關於一個清朝乞丐行乞興學的小故事片,本來在電影藝術上乏善可陳,卻因為政治需要成為大舉批判的對象。1951 年批判《武訓傳》實則是毛澤東的政治手段的一次成功實驗,並且為日後一系列以政治批判代替文藝批判的行為樹立了完備的模式。 4思想改造 5 洗澡 1951 年的「三反」及1952 年的「思想改造」運動所開始的針對知識分子的持續日久的改造過程,最優秀的文學概括就是三十多年後楊絳的小說《洗澡》。思想改造運動最初用毛式語言來形容,是「脫褲子,割尾巴」,知識分子嫌粗鄙,改用「洗澡」粉飾之,殊不知「洗澡」更為殘酷,每個人既是幫助別人洗澡的,也是被洗澡的,幫助別人洗澡需要「背靠背,面對面」:背著洗澡者搜集他的問題材料;當面批判他的錯誤,評價他洗的澡;被洗澡者只要沒有檢討到人們背後所湊的那些問題,便過不了關,還得再洗。但按改造者的標準,知識分子的澡是永遠洗不完的。 6 梁漱溟 (1893 年10 月18 日-1988 年6 月23 日)中國知識分子好為國師,多是自作多情,唯獨梁漱溟先生不然,他是有「為萬世開太平」的氣魄和實踐的。可惜儒家最後一個身體力行的英雄卻碰上了一個流氓的時代。不是作為哲學家,而是作為政治活動家,1953 年9 月,梁漱溟先生應邀在政協常委會上就過渡時期總路線反映農民問題。隨後,在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會議上,受到毛澤東當眾當面點名批判,認為他反對總路線。其時毛澤東的言語毫無尊重節制,他說:「梁漱溟反動透頂,他就是不承認,他說他美得很。……你梁漱溟的功在那裡?你一生一世對人民有什麼功?一絲也沒有,一毫也沒有。」能讓毛如此失態的,必是對他構成巨大壓力的人物。 梁漱溟先生的存在,是精神價值在萬馬齊瘖的時代中唯一所繫,七十年代批判孔子,先生不從,應以一句「三軍可以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乃其道一以貫之的最終證明。 7 … Continue reading
潮爆北京
上次首映錯過了,幸好HKAFF補播。期待中。 Mockumentary 老北京 (Peking) 新北京 (Capital) A tale of two cities (HK and Beijing)
國慶,究竟為誰而慶?-中共建國六十年之隨感
按:同文將刊於中大國是學會國弦之特刊。 一) 建國六十年臨近,北京市面外馳內張,歌舞昇平背後,是嚴密的監管和控制,力圖營造和諧之象。 國家之建立,本為人民值得慶賀之事。中國終能掙脫列強欺凌,建立民族國家,可謂吐氣揚眉。更當中國越趨強大,政經地位舉足輕重之際,此時高高興興談國慶,實乃自然而然之事。但觀乎中央與地方的種種舉措,莫不是畏首畏尾,色厲內荏,近有枉屈香港記者之合法報導煽動鬧事,誣衊譚作人之四川調查顛覆國家;遠有掩飾六四屠城之真相,篡改建國多年罄竹難書之暴行。回首歷史,我們焉能埋沒良心,報喜不報憂呢? 歷史之撰寫總為當權者左右。草民之歷史,遂淹沒在重重的迷障之中,不得伸展。筆者年少,對當年中共建國歷史,知之甚少。中史教科書,廖廖數筆,解放軍所向披靡,國民黨聞風而遁。草民呢?不得而知。 我們要記著,草民不是當權者,犯不著為自己歌功頌德。草民,平凡而不平庸。草民,可以是挑著擔子賣菜的嬸嬸、在街道上閒逛的伯伯,也可以是你和我。草民,不會是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人物,可是每一位草民的歷史,所走過的路,都是獨特而唯一的。這些路,不是單一軌向而不相往來,反而是千絲萬縷,編織成那一個個動人心弦的歷史故事,而這些,正正是最容易為人忽略的。 有此了悟,我們對於任何冠冕堂皇的言辭,簡化單一的平面描述,都應該保持批判的態度。尤其身處中國政經文化邊陲的香港,我們應當問,國慶,究竟為誰而慶?國慶,究竟由誰來定? 二) 龍應台為其新作《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寫序,她說,以身為「失敗者」的下一代為榮。 《大江大海》述說了一九四九年,草民在戰火的無情摧毀下,顛沛流離,萬里飄零的故事。每個故事,讀起來都有血有淚。然而,在「全國解放」這個政治正確的口號之下,草民的聲音,遂淹沒在大江大海之中。當中有好些人,一生都不能、也不願向他人提起這累人的歷史之重。 就在《大江大海》勉力重提草民歷史之際,我看到了電影《建國大業》的宣傳硬照,好一個宏大的背景啊。再看看資料,《建國大業》在內地票房輕鬆破億,《大江大海》甫出版不久即被中宣部封殺。究竟龍應台的一本小書,能不能抵禦鋪天蓋地、政治正確的宣傳? 在東森新聞的一個訪問中,龍應台如此回應:「就是說『一將功成萬骨枯』。你如果只看到『一將』的話,你就會談《建國大業》;你如果也看到,也會去沉思『萬骨枯』是什麼意思的話,你就看《大江大海》。」 我在沉思,建國六十年,出現多少次萬骨枯的場景。 一九四八年,就是國共內戰三大戰役的那個年頭,有數十萬人,在長春之圍中活活餓死。如果我們譴責南京大屠殺是罪行,為什麼我們不用同樣的標準,去看待在內戰中死亡的同胞,建立戰爭紀念館來憑弔他們? 一九五七年,反右運動開始,把過百萬的知識分子打為右派,摧毀了一代人的青春和生命,無數人受屈辱而死。迄今為止,中共還未正式平反反右運動,錢理群先生呼籲建立一九五七年學,仍遙遙無期。 一九五八年,大躍進開始。其後三年,中國有足足三千萬人餓死。毛澤東的錯誤決策,草民深受其害,逆來順受。當權者謊話連篇,把人禍扭曲為「自然災害」,面不紅,心不跳,好像中國人命如螻蟻,任人肆意踐踏。 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開始。十年間,全國草民不單失去自由,甚至失去尊嚴,失去生命。人倫崩壞,草民被迫成為拭兄殺父的禽獸,活在人間煉獄之中。中國文化遭逢浩劫,鬥爭思想毒害人間,至今仍未復原。 一九八九年,六四屠城,中共政權指鹿為馬,把學生和平示威定性為暴亂,視人命如草芥,多少母親痛失孩兒。草民懾於權勢,或忍氣吞聲,或刻意遺忘,或變臉投誠,什麼懷疑論坦克碌豬論,皆滿天飛了。 如斯六十年,是輝煌的六十年,還是恥辱的六十年? 三) 或許以上種種,皆年代久遠了。有人說,香港回歸祖國十餘年,過往縱有千般不是,我們也必須往前看,隱惡揚善。 但歷史告訴我,香港,一向地處中國政經文化邊陲,在一九四九年建國之際,是處於一個怎樣的境地上。我們有必要問,為什麼當年中共不「解放」香港?要說中共一向重視香港,為何要待數十年後才談回歸,談國慶呢?當一九六七年香港民權運動烽起之際,中共除了鼓動左派作亂之外,又做了什麼事情幫助香港脫離殖民統治呢? 翻閱中央電視台製作之《香港百年》,其解說詞中,有一段描述解放軍進軍深圳河的情境,如此寫道:一九四九年十月十七日,解放軍抵達深圳河北岸,手持望遠鏡的吳福善將軍,朝香港凝望良久,但卻按兵不動。[1] 那末為何要按兵不動呢?對於中國來說,香港只是一個需「充分利用」[2]的地方。鑑於當時中國不願與英美正面衝突,故留下香港這個橋頭堡,以作緩衝,與世界接軌。 本來,地方犧牲自己,以成全國家的利益,也屬無可厚非。然而,最諷刺的是,為維持香港殖民地的地位,中共不得不默認與英國簽下之不平等條約。更要害的是,周恩來的「為我所用」[3]論,反映中國收回香港的決定,只是政治上的權宜之計,所謂香港恆古以來與中國本土密不可分,純粹為回歸前後製造之論述,顯得收回香港的決定「眾望所歸」,如此而已,根本與史實不符。 如此說來,回歸經年,政府力圖建立口徑一致的國民教育,也早有跡可尋矣。重視國慶,並不出自草民對祖國文化的擁護,也不反映草民自發的愛國情感,只是少數當權者的政治任務,粉飾天下太平,再次證明歷史只屬於勝利者,草民根本無容置喙。 [1] 轉自王宏志(2000),《歷史的沉重》,頁198,牛津大學出版社。 [2] 一九六零年,中共提出「長期打算、充分利用」,作為對應香港回歸的策略。參考同上,頁198。 [3] 同上,頁199。
中國「V型反彈」 增加財富不均
按:雖然是老調重彈,但這篇報導相當可讀,指出中國的所謂經濟V型反彈,只是在加劇社會結構的財富不均,和練乙錚先生觀察中國而得的結論十分相似。 當前中國的內需嚴重不足,要從出口型經濟轉型談何容易?人民幣的匯率被政府強行壓低,造成中國社會高儲蓄、高投資但低消費的現象。現在中國的經濟增長,主要是依靠國家及大企業(如中石油等)主導的投資,私人企業的發展反而有走倒車之勢。如果政治體制的改革仍不到位,使經濟利益的分配有更公平及有效率的分佈,經濟增長勢必因種種的社會不穩定及財富不均而變得不能持久。 Rule of the iron rooster By Jamil Anderlini Published: August 24 2009 20:19 | Last updated: August 24 2009 20:19 On track: workers finish a Wuhan rail link that creates Asia’s biggest marshalling yard. The network is about … Continue reading
荀彧和曹操
三國時期最為人稱頌的君臣,可能是劉備和諸葛亮。荀彧和曹操的故事可能對於很多人來說都是比較陌生的。就為他們平反一下吧。 當曹操還只是東郡太守的時候,荀彧就棄四世三公的袁紹而投奔曹操。當時曹操還是一個愛國的熱血青年,既會首發義兵攻打董卓,也敢為朝延撫平亂世。曹操甫見荀彧,便稱之為「吾之張良也」。 公元一九四年,曹操傾一州之力攻打徐州的陶謙。是值曹操的部下陳宮聯同呂布、張邈叛變,整個曹操的根據地都被叛軍佔領了。是荀彧為曹操死守鄄城,單刀直入擁兵數萬豫州剌史郭貢的帳營之中,勸退可能佔便宜的鄰州軍隊,否則曹操又何來根據地來反攻濮陽的呂布呢? 公元一九六年,曹操奉迎天子之策,是荀彧不斷鼓勵之下的產物。「奉主上以從民望、秉至公以服雄傑、扶弘義以致英俊」,為曹操定下統一全國的戰略藍圖,可媲美諸葛亮的隆中對。由此可見荀彧不是一般的謀士,在中國封建社會扼殺人性的制度之中,荀彧是難得一見有政治理想的人物,他對於曹操的期許,就是一位平定天下、匡扶漢室的亂世英雄。 袁紹,是曹操一統華北的死敵。最初袁紹的軍力和國力是曹操的數倍,是荀彧鼓勵曹操與之對抗;在官渡之戰死戰之時,曹操被袁紹軍攻打得焦頭爛額、糧缺兵疲,欲棄要津而退守許昌,是荀彧寫信給曹操勸他死守官渡。這是一場扭轉乾坤的戰役,那一句鼓勵說話我到現在還記得: 承尊命使決進退之疑,愚以袁紹悉眾聚於官渡,欲與明公決勝負,公以至弱當至強,若不能制,必為所乘;是天下之大機也。紹軍雖眾,而不能用;以公之神武明哲,何向而不濟?今軍實雖少,未若楚、漢在滎陽、成皋也。公今畫地而守,扼其喉而使不能進,情見勢竭,必將有變。此用奇之時,斷不可失。惟明公裁察焉。 許攸的來投就是曹操「用奇之時」,結果曹操以火攻烏巢擊敗袁紹,一統華北。 荀彧不僅是曹操的張良,也是曹操的蕭何。在漢獻帝遷都許昌後,荀彧擔當的一直是尚書令。在東漢一朝,尚書令就是宮廷的秘書長,綜攬朝廷的第一號人物,可說是曹操的丞相。曹操出征在外,是荀彧籌措軍糧,也是荀彧替曹操監視皇帝的一舉一動,以防有類似伏完謀反的事情發生。可見荀彧對曹操的重要性不下於諸葛亮之於劉備──出謀獻策、制定方略、穩定後方、治國安邦,統統都是最重要的一號人物。人品方面,荀彧為人正直,也嘗為世人所稱頌。 和諸葛亮的結局不同,荀彧的下場是「夢憂薨」,原因是反對曹操進魏公之名。荀彧之死因是三國歷史大迷團之一,但幾可肯定的是,荀彧仍然是那一個以復興漢室為望的股肱之臣,但曹操卻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之路。如果歷史重來一次,把荀彧的位置和諸葛亮對調的話,死的應該是諸葛亮,荀彧當是劉備的托孤之臣。這是荀彧的不幸,也是諸葛亮之幸──曹操代表的是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自己也被無限權力所扭曲,無論上台的是誰,結果也是理想的破滅。正如曹操所言,不是他不想放棄權力(事實上他也應該不想),而是他一放棄的話,他就會跌下萬尺深淵,全族覆滅。 柏楊先生嘗言:現代政治之下,有權力的人不用像曹操般,搭上權力快車之後便是一條不歸路,他可以完完整整地一路退下來,所以我們渴望民主政治。也許他忘了,沒有經歷美麗島事件的香港人是不懂得民主政治的可貴的,我們都認為當權者不是曹操,他們說可以,就是可以了,為什麼要堅持?荀彧之死,真是時代的不幸啊。
陳夢家
(一) 大概這世代的人都遺忘了憑弔古人的意義吧,現代社會的急速節奏就是把我們的過去都切成一塊塊薄薄的橫切面。 在聖誕佳節臨即之際,漫天燈火璀璨熱鬧之時,自己一個兒靜靜地凝思、沉默,拒絕遺忘,來得特別有意思。 (二) 今夜風靜不掀起微波, 小星點亮我的桅杆, 我要撐進銀流的天河, 新月張開一片風帆。 一九三零年代之際,陳夢家二十歲,和徐志摩一樣,他也屬於新月派詩人。 但不久他就放棄寫詩了。他說: 我撾醉了我的心胸掏出一串歌。 這首詩就像一個預告,預告著陳夢家對考古學的轉向: 你想要聽我的真身? 我寒傖,講來真要紅臉。 我輕輕掀開過二十張白紙。 有時我想要寫一行字: 我是一個牧師的好兒子。 這時期的中國知識分子大多深受五四的影響,既受他國文化衝擊,但對本國文化有著一種偏執的堅持。雖然不少人口喊著破舊立新,但底子裡的基調還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愛國熱忱。 結果,陳夢家選擇了甲骨文,寫了一部《殷墟卜辭綜述》──研究殷周史的一部權威著作。
鬼子來了
匆匆一個學期又過去了,終於有點時間做一些回顧的事,縱使回顧本身不一定是可喜的──對於某些人來說,閒暇是一種罪惡,影襯著人生的虛無飄渺。 閒來愛看書,尤愛有關中國歷史的書。喜愛看中史書是一種偶然。如果小時候不是因為亞視播《三國演義》的緣故,也許自己也不會對中國河山有著一種莫名的情感。 順手翻開丟下數月沒看的《甲骨文》,一本很好介紹中國的書。書寫中國是一件很難的事。有關書籍看了不少,為中國的政經發展背書的描述有如恆河沙數,有正確分析的卻又枯燥乏味。剩下的多是旅居中國的一類,既有一種遠視的澄明,但又不犯下瞎子摸象之誤。海斯勒(Peter Hessler)寫的《甲骨文》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故事由數個生活在中國的人編織而成,有在北京操控黑市貨幣、後來到美國申請政治庇護的維吾爾族人;有來自四川鄉下,希望背井離鄉的年輕學者;再加上一個死於文革的甲骨文專家陳夢家;這就是海斯勒以「美國紐約人」(American New York Person)(即紐約客,共產黨翻譯手筆)身分待在中國的一個記者故事。 書中對姜文導演的描述引起了我的重大興趣。自己對中國電影認識不多,要數印象深刻的,只有《尋找林昭的靈魂》和《三峽好人》。《鬼子來了》只聞其名,看完了海斯勒的敍述,我急急地上了Emule上找尋一番,果然一找就有。對於一些中國片子,尤其是這類被禁的,在Emule瀏覽往往有所斬獲。 南京大屠殺七十周年剛過,看這類片子尤其有意思,其意義不下於六月四日之 時重看《天安門》:《鬼子來了》正正要對共產黨所宣揚的日本侵華史實有所顛覆。片中沒有共軍「遊擊抗日」的畫面,也沒有中國人民英勇抗敵的事蹟。片中的主 角馬大三被一個中國兵命令去審問兩個日本俘虜,更要把他們藏起來。馬大三大驚之下找村民幫忙,但村民的爭議焦點只是馬大三有沒有跟那位寡婦有一腿,使那名 要光榮赴死的日本軍人也失去了自尊。最後村民和日本俘虜居然達成協議,要求他去日本軍營換六車麵粉。事成後,村民和日本兵一起慶祝,最後的結局是,在日本 宣佈無條件投降之後,村民被老羞成怒的日軍集體屠殺掉。因躲在姑姑家中而逃過一劫的馬大三,單人匹馬找日軍尋仇,最後卻被國民黨處死──理由是他破壞了和 平協議! 這 種不依傳統「論述」而行的片子在中國被禁是很自然而然之事,因為片中帶給觀眾太多對人性的思考,超越了非黑即白的道德判斷:如果世間上的事物對錯如斯分 明,共產黨還可以製造那麼多的敵人去鼓動人民批判嗎?中國百姓是戰爭的受害者沒錯,但中國人自己真的一點錯也沒有?你不能單是指著別人──你不能只說文革 是因為林彪,因為江青;又或者說侵華就是證明日本人本性邪惡。國情教育希望事實就是如此簡單。 在甲骨文的書中,姜文接受了海斯勒的訪問:為什麼中國人經常成為受害者?對於毛澤東,他說他是一個悲劇人物,他就像一粒長得很高的種子,但長歪了,因為種子無法克服土壤的問題。毛發動文革去反舊,用的卻是傳統工農兵語言,使自己變成了一個傳統的帝王。 權 力論者大概不會同意以上的說法。這種社會決定論是一種很「馬克思」的看法,想不到姜文的思想也是「馬列毛」式的。撫今追昔,不論是寫《狂人日記》的魯迅、 六四電影《天安門》的劉曉波、又或如導演姜文、甚至是《三峽好人》的賈樟柯,他們對中國文化的所謂「土壤」決定「種子」問題(儘管賈在電影中用了不少手法 特出人的主體性,但本質上「土壤」依然決定民工的命運),還是相當一致的。 中國文化如果真的是一種土壤,那麼「四海變秋氣,一室難為春」的看法也是有相當道理的,「北水南調」、「港股直通車」使河水井水之爭變得多餘。不過,如果我們的社會對「大學站命名事件」的興趣還大於「董建華是否合乎資格獲頒榮譽法學博士」之時,那麼四海還是一室、種子還是土壤,似乎都不再重要了,國情教育再度獲得重大的成功,簡單就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