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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對一致價值觀的追求可能是人類某種求同心的反映吧!我們都是被拋擲而來的,某程度上每個人都是孤單而寂寞,有些人甚至認為,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是徒然的,人與人有著不少本質上的差異,要達致共識實在是太難了,只要看看現實政治中的種種爭執,對民主追求的諸多意見,似乎是沒完沒了的無謂爭論。

然而我卻不這麼想。多元性(pluralism)是現代人類社會的一個重要特徵,但就一些大部分人均認同的基本價值,諸如對自由的嚮往、對不公的反感、對正義的追求、對關愛的重視,我們還是有相當大的一致性在內。羅爾斯(John Rawls)在TJ裡的一句說法對我的影響頗深,打出來跟大家分享一下。

The natural distribution is neither just or unjust; nor is it unjust that persons are born into society at some particular position. These are simply natural facts. What is just or unjust is the way that institutions deal with these facts…The basic structure of these societies incorporates the arbitrariness found in nature. But there is no necessity for men to resign themselves to these contingencies. The societal system is not an unchangeable order beyond human control but a pattern of human action. (TJ, 87-88)

這一段說話很深刻。第一,我們為什麼要認為制度對分配模式有這麼大的影響?為什麼我們會對不公的制度作出反抗,而不是逆來順受?第二,為什麼社會制度本身能夠改變?人本身對社會制度的改變扮演著一個什麼角色?

這些問題對我而言是相當根本和重要的問題,也是相當難以解答的。這牽涉到我們對人性的了解,以及社會對人影響等認知的討論。我相信人有一定的道德自主性,能夠思考出一個對這些問題的合理解答。

有些人卻不這麼想。例如社會決定論者會認為人的行為本身是該社會意識形態整合的反映,沒有多少自由意志在內,更有甚者,人的命運本身就是沒有意義和荒謬的,還追尋什麼哲學來甚?

希臘城邦底比斯(Thebes)的國王拉伊俄斯(Laius)因擄走別國的孩子,孩子後來死去。父親要為兒子復仇,於是向宙斯禱告,要降禍於拉伊俄斯。天神於是下咒,要他受到慘絕的命運折磨:拉伊俄斯的兒子將會弒父娶母,犯上亂倫大罪。於是他逃避女色,以避免命運的悲劇。可是,一次酒醉後,失去自控而跟皇后發生關係。不久,小伊底帕斯( Oedipus ) 誕下了,這是命運不可逃避的第一次警告。

拉伊俄斯王仍不甘於為命運所播弄,要改變它。皇后命令僕人殺死兒子,以絕後患。僕人將小孩鑿穿腳踝,帶到荒野,正預備下手之際,命運之神從中作梗,讓天真可愛的笑容打動僕人的心,僕人不忍,於是棄下小孩於荒野,希望由野狼代他執行主人的命令以逃避自己良心的不安。當然,野狼並沒有出現,反而另一城邦的國王經過,國王膝下無兒,見伊底帕斯健康可愛,便收養為兒子,視如己出,卻不告訴他的身世。

年輕英俊、體魄強健、心靈純潔、堅忍勇敢的伊底帕斯,擁有一切希臘人崇尚的美德。如此完美的人,報復之神卻開始詛咒的計劃。一次,他到城邦的神廟祈禱,神巫警告他說:你是一個不祥的人,你被天神詛咒,將來必會弒父娶母,犯下亂倫大罪。伊底帕斯立即感到命運的荒謬,為何我要承擔如此殘酷的命運?他連忙逃離養父的國土,以免重見父母,發生悲劇。

悲劇的合唱團在背後唱道:他為了逃避命運,所以自己迎向命運。

他經過峽谷時,命運之神安排他與生父重逢,但彼此互不認識,而且峽道狹窄,不能同時容納二人的馬車一同通過,於是雙方爭執起來,年輕的伊底帕斯一時衝動,用箭射死了父親,應驗了弒父的詛咒。

他來到底比斯,城邦的人正惶恐不安,因為城外有一怪物攔阻峽谷的出口,凡途人經過,便問他一古怪的謎語,答不出的,都被牠吞噬掉。伊底帕斯激於義憤,便到峽谷向怪物挑戰。怪物名Sphinx(即獅身人面獸),當下向他怒吼,問道:甚麼生物是小時四隻腳,成長時兩隻腳,到年老時卻三隻腳的,腳愈多卻愈虛弱?在危急的關頭,伊底帕斯答道:人。Sphinx想不到這謎中之謎竟被這年輕人破解,驚怒中墮崖死去。底比斯的攝政王有令,能解答此謎的人,可得皇位及皇后,於是群眾一擁而上,擁戴他為首領。勝利的光榮使無知的英雄娶了生母為后,應驗了亂倫的詛咒。

悲劇的合唱團唱吟:他是人類中最聰明的,他明白最深奧的謎底答案是人,但是,他還不明白人這謎底正是一切謎中的謎。

伊底帕斯勤政愛民,城邦在安定中過著幸福的日子。但這只不過是報復女神的計劃,讓悲劇從幸福中揭幕。跟著,城邦連年發生天災,伊底帕斯明白這是天譴,於是到神廟求問。神巫初時只說:這國度裡有一不祥的人,他犯下弒父娶母的瀰天罪行,是以天神降災。經不起伊底帕斯的追問,神巫說:這人就是你。

皇后在皇宮知道消息,立即自殺了。伊底帕斯也想自殺,但在哀號中說:“死亡已經不是最重的懲罰,我沒有面目面對泉下的父母。 ”他挖盲雙目,不願再目見此殘酷的世界,最後他帶著兩對亂倫生下來的子女,遠離國家,成為乞丐,飄泊終生。

他雖然為命運所折磨,但始終沒有向命運屈服,飄泊流浪象徵他承擔人的被遺棄,他成為超越悲劇的英雄。

年老的國王和年輕的國王整生逃避命運,正因他們逃避所以遭遇上命運。聰明的伊底帕斯解答了謎中之謎,但他仍為該謎底所愚弄,為命運所逼,這就是荒謬感。或者我們以為這只不過是索福高斯(Sophocles)所創作的悲劇而已,人間哪裡有如此不理性的事情?但存在主義者卻借希臘悲劇來揭示現實世間的荒謬性,二次大戰的創傷,令人類真切體會人性的恐怖。(節錄自陶國璋‧存在的荒謬感)

在上帝已死的現代社會,如果我們真的如伊底帕斯般命運如此搬弄,我們還有沒有努力存活下去,追尋公義社會的理由?

龍維

周生原文:

謝謝幾位同學的回應。這樣的思想交流,實在很好。
我後來想想,我之前的分類其實不太妥當,因為那是將問題簡化了。事實上,每位同學的讀書背景、性情和興趣都不同,自然有不同的讀書經驗,和面對不同的困難,不應將問題簡單化約為讀書心態的問題。
大 家才讀了幾個星期政治哲學,覺得有這樣那樣的困難,是正常的。準確點說,沒有困難才是不正常的。所以,慢慢來吧。大家有什麼讀書上的困難,大膽些提出來討 論便是。這個討論組上,除了我和助教,也有一些高年級的同學,我想他們是很樂意和大家分享他們的讀書經驗的。而且說實在的,我當年在中大讀書,走過更多彎 路,從沒有老師教我們如何讀文章和寫文章,正如焯鋮所說,是一邊讀一邊摸索,慢慢總結經驗,慢慢找到自己的興趣。
Ray說 得對,政治哲學不像自然科學那樣,往往已有大家都接受的公理定理,有一套處理問題的方法,而最後得出的結論,往往也是一樣的。自然科學有相當高的客觀性和 普遍性。即使我們一時找不到對某個自然現象的合理解釋,那也是因為我們的能力有限。我們仍然相信,這些問題一定會有一個,而且唯一一個真的答案。但在政治 哲學中,似乎沒有這種確定性。它處理的是規範性的價值問題,尋求的是理性的政治證成(rational political justification)。 簡單點說,政治哲學希望找到最正當最合理的政治原則,並以此規範我們的集體生活,界定我們的權利和義務。但我們發覺,不同的哲學家,對於這些問題卻有不 同,甚至相反的答案。他們的論證,往往基於不同的人性觀社會觀,基於對不同價值的堅持,甚至對同一價值(例如自由),往往也有不同詮釋。去到這裡,我們或 會說,這種分歧是正常的。因為在自然科學裡,不同科學家對同一自然現象,也會有極為不同解釋,不同解釋同樣基於不同前提和不同方法論。自然科學和政治哲學 處理的問題雖然屬於不同範疇,前者追求真理,後者追求正當,但本質是一樣的,都是運用人的理性,找到最合理的答案。
有 人卻認為,這兩者是有根本差異的。為什麼呢?對科學家來說,即使他們之間有多大的爭議,他們卻都相信:研究的對象,是獨立於人客觀地存在這個世界上的實 體。而對於這個對象,一定只會有一個真的解釋。即使他們對於何謂真的解釋有異議,但卻不會懷疑那個真的解釋是存在的。它只是等待我們去「發現」(discover)它。政治哲學探究的對象是價值的對錯,但價值本身卻沒有那樣一個獨立於人的客觀實體存在。價值離不開人。或者說,價值是人主觀地賦予或加諸於(impose)於既有的世界。就此而言,價值是人「創造」(create) 的。而不同人活在不同傳統和不同文化中,接受不同的信仰觀和世界觀,自然對事物的判斷會不一樣。因此,政治哲學的爭論,注定沒有真理,又或有一個人人可接 受的答案。因為「發現」不同於「創造」。「發現」已先假定一些東西已經客觀存在,我們所做的,只是嘗試不同的方法找到存在的真相。「創造」卻是由無到有, 沒有任何既定的價值實體存在。結論因此是:價值判斷是沒有普遍性和客觀性的,它最多只是某個時代某個文化中的集體信念而已;更甚者,即使在同一個文化中, 不同的人也可以根據他們的喜好,賦予世界不同價值。再更甚者,即使同一個人,也可以在不同時間對同一件事有不同的價值判斷,而我們卻沒有理由(或標準) 說,那一個判斷較為合理。既然如此,價值相對主義(relativism)、主觀主義(subjectivism),虛無主義(nihilism)等,便很容易一步一步推出來。
如果以上觀點是對的,大家可以想像對倫理學和政治哲學將造成多大的衝擊。事實正是這樣。上世紀三十年代開始,哲學界興起了一種叫邏輯實證主義(logical positivism)的觀點。這種觀點認為,任何規範性的價值命題,都只是表達我們的感覺或情緒而已,不能增加任何實質性的知識。有意義的命題,要麼是分析性(analytic) 的恆真命題,例如數學或邏輯;要麼是可以被證實的經驗性命題。既然哲學並非經驗性學科(那是自然科學及社會科學的工作),它唯一可做的便是邏輯及概念分 析。因此,道德哲學和政治哲學所稱的道德證成,是不可能構成知識的,因為所有命題都是個人的主觀喜好而已。例如如果有人說:「殺一個無辜的人是錯的。」這 個命題的意思,最多也只是表達了該人對殺人這一行為的不認同或厭惡罷了。它本身談不上真假對錯,也談不上有什麼普遍性。在這種環境下,政治哲學被推到一個 極為邊緣的位置,漸漸從現實世界中退隱,對各種具體的道德及政治問題保持沈默,而在五十年代出版的一本書中,劍橋大學哲學家Peter Laslett甚至慨嘆:政治哲學已死!
我猜度,這也是很多同學的困惑。面對很多倫理和政治問題,我們總希望找到人人一致同意的答案,總希望有一些放諸四海而皆準的原則。但我們卻發覺,在很多價值問題上,我們很難有共識。我們愈追問下去,往往愈多分歧。我們的信念,好像建於浮沙之上。去到某一點,我們似乎要麼無法再問下去,要麼基於一些無法證明的信念或假定。我們的價值世界,好像恆久地處於搖晃和不確定之中。我們追求理性的證成,但理性在道德問題上,卻無法幫助我們找到穩固的基礎。
這 是深深困擾當代道德和政治哲學的問題。但這個問題並不困擾柏拉圖和阿里士多德,因為他們相信價值本身便客觀地存在於世界之中,並等待我們去發現;這也不困 擾篤信基督教的哲學家,因為全善的上帝,提供了價值最穩固的基礎。這個問題,困擾啟蒙運動的哲學家,但他們樂觀地相信,即使沒有上帝,人的理性能力仍然足 以建立客觀的道德世界。康德(Kant)是最典型的代表人物。但隨著整個西方社會一步一步俗世化,事實與價值/實然(Is)與應然(Ought)的二分,終於去到社會學家韋伯(Max Weber)所說的工具理性的年代,即理性的運用,只限於幫助我們選擇最有效的方式達到我們設定的目標(end)。 但目標本身是否值得追求,是否有價值,卻由人們的抉擇而定。理性沒有能力決定價值的高低。所以韋伯說:「所有自然科學提供的答案,都是回答一個問題:如果 我們希望在技術層面支配生活,我們該怎麼做。至於我們是否應該、以及是否真的希望在技術層面支配生活,和這樣做有無終極意義,自然科學或是完全略而不提, 或是依照它們本身的目標來預設答案。」(《學術作為一種志業》)用尼采的說法,上帝死了以後,我們必然步向價值虛無主義。又或好像杜斯妥耶夫斯基所說:沒有上帝,人什麼都可以做。(《卡拉馬助夫的兄弟們》)
如何面對這樣的困境呢?
到底價值的性質是什麼?是不是沒有上帝,是不是相信科學,人類千百年所接受的價值信念,便再沒有普遍性?是不是我們所深深相信,並指導我們行動的價值,僅僅是我們的喜好而已?是不是所有對於政治哲學的思考,最後必然徒勞無功?
我也被這些問題困擾。而對於這些問題,很多哲學家提出了不同的回答。我這裡不打算詳細討論這些哲學家的觀點,我只想簡略談談我自己如何面對這個挑戰。或者說,我的起點在那裡。
我 的立場其實很簡單。我從歷史,文學,電影,從人類廣泛的生存經驗以至日常生活中的體會,經過一次又一次反思,我深信以下一些事實:沒有人願意承受痛苦;沒 有人願意一己的生命受到別人完全的奴役和宰制;人渴望愛和關懷,尤其是那些最親近的人;人希望得到別人的尊重和認同;人受到不公正對待時,會感到憤怒。以 上只是例子,其實可以再加下去。我說這些是事實,並不是說沒有例外,而是說這是人類相當普遍的生存經驗。這些經驗多少說明,人之所以為人,是有某些共享的 東西的。而生活在不同文明不同時空下的人們能夠彼此溝通理解,也印證這一點。
以 上所說,既是一些人類生存的事實,同時也隱含了價值判斷:痛苦是不好的;奴役和宰制是不應該的。(或者可以稱這些為normative facts) 為什麼這樣說呢?這再預設了兩樣東西。一,我們是有道德判斷能力的。我們是有價值意識,並能夠作理性反省的存有。二,對於什麼是好或應該,我們的判斷標 準,是基於對於什麼是人的福祉(Well-being)的理解。例如奴役是不應該的,因為奴役會使一個人活在一種「非人」的狀態,無法在最低限度上支配自己的身體和意志,因此無從過一種好的生活。或許有人說:如果我是奴役人的人,便沒有問題了。但即使如此,他不得不承認:被奴役本身是不好的東西。
即使這樣,別人也可能不同意我。不同意有兩層意思。一,他不同意我的判斷本身是合理的。二,他否認我的判斷本身有任何客觀性,因為那只是我的主觀喜好而已。對於第一點,那很正常,亦沒問題,只要他能夠提出不同意的理由(reasons)。一旦進入不同理由的討論,主觀主義的威脅便消失了。因為提出理由本身,便意味著這些理由是可以被他人理解且接受的。對於第二點,正如我上面所說,我們有足夠的理由,指出這是人類生活中普遍的事實,而且深深植根於不同的文化之中。
即 使我以上所說合理,並不表示有關價值的爭論便會消失。那當然不會。不同的理論,依然會對什麼是人性,什麼是人的根本利益,不同利益之間如何協調,制度如何 安排,有不同的觀點和立場。但一旦介入這種理性的哲學討論,虛無主義的威脅便消失了,因為參與討論的人,當在努力捍衛自己的觀點時,正表示他相信自己的觀 點是最正當最合理最公正的,也相信透過理性討論,別人可以看到他的論證的合理和可取。

我 們一起讀前人的理論,一起努力辯論,一起思考什麼是正義,其實正正承繼了千百年來的哲學傳統:透過不斷的理性反省,我們有能力對自身對社會,對我們所相信 的價值,有更多的認識,從而可以建立更好的政治生活。人類的歷史,其實印證了這點。沒有上帝,人類依然可以憑自己的努力,追求自由、平等和公義。

周生

20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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